胥舞藏藍

[黄喻] 花城

少年侠气:


 


他又做那个梦了。


雨丝淅淅沥沥打在脸上,风湿漉漉地吹过,仿佛空洞的号子。


一声枪响,白雾汹涌隔绝整个世界。


天也茫茫,地也茫茫,他低下头,鼻端修到了血令人作呕的甜腥。


 



 


黄少天回乡,引发了一点小小的轰动。


毕竟是位大人物,地方上十分重视,安排了各种会面、活动,以及年轻的工作人员照料生活起居,是个姓戴的女孩子,二十三四岁的年纪,有着天然的如花盛开的鲜嫩与娇柔。


她好奇地打量着他——那个似乎只在历史书里听到的名字。


黄少天双目紧闭,两手交握放于膝头,安静地一言不发。


 


开放初期,他不是没有机会回到广州。同僚们纷纷搭乘班机返乡,谈及故土亲人,莫不热泪盈眶。黄少天送过许多次,但他总是不肯同他们一起走。广州么,不远也不近,挨着香港呢,两个多小时便到了,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下属们劝他,有飞机好方便,几十年了……


是啊,几十年了。黄少天嘴上答应,却始终没有行动过。一直到新世纪初,签了通航条例,他突然回心转意,唤了秘书来,说,“我想回去看一看。”


 


“您是不是很累呢?要不,去房间休息吧。”小戴道。


她不是广州本地出身的女孩子,粤语说的一知半解。黄少天家世代居于羊城,但他早先就离家出走进了军校,其后一系列风云际会,足迹踏遍大半个中国,国语几十年前便已相当流利。他睁开眼睛,坐直了身体,“不累。”


南国傍晚的天空,蓝,浓厚而透明。


他又闭上了眼睛。


 


“明天,我想去那边走一走。”


 



 


清晨,落了雨。


雨势不大,淅淅沥沥的雨丝,浸润了青苔,同六七十年前一样,并没有任何分别。


 


在广州,黄少天的亲戚还是有那么一批。同小戴差不多,黄家的亲戚们对黄少天的认识,也仅仅停留在中学历史课本,电视节目和偶尔的闲谈中。老一辈人几乎全部去世,双方见面,你看我,我看你,都试图在对方的面孔上找出一星半点熟悉的影子。


“哦……”黄少天点头,“这样啊。”


他操着老派的粤语,几十年来未有机会说,如今讲起,却还算流利。


亲戚们问起了他在岛上的日子,黄少天道,“不糟,也不好。”


他终生未婚,传闻年轻时被伤透了心。又有说法讲他风流成性,乱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,玩了一辈子,开心倒是开了心的,可老了老了,却总是没有归宿。


小戴坐在一旁,想起网上关于这位老人的各种八卦。她又想起他年轻时的黑白相片,那么英挺的眉目,眼睛奕奕有神,嘴角含着一缕笑意,故作严肃,可掩不住心中的愉快,好像下一秒就要舒展表情,唱起一首《欢乐颂》。


 



地方上安排了另一场会面。


如今聊起来,战争如过眼云烟,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哪里会想到有这样一天呢。


黄少天笑了笑,“渡尽劫波,兄弟在么……”


日光苍白地照在他的脸上。


 



 


又落雨了。


“这个季节,广州总是下雨了诶。”小戴推开窗户,“还好不是七八月,台风猛得很,能把玻璃吹破……”


黄少天顺着她的目光向外望去,“是啊。”


“您喜欢下雨吗?”女孩子笑着问道。


黄少天愣了愣,“不喜欢。”他缓缓地说道,“我……最讨厌,落雨天了。”


 



 


他在白雾中拼命奔跑。


我在哪?他焦急地大喊,“这是哪里?你等等我啊!”


枪响,闪光,甜腥。


那个人微笑着站在河的尽头,脚下蜿蜒着无穷无尽的暗红的粘稠的血水。


 



 


第二天,是一个好天气。


风裹挟了花的甜味,小戴眯起眼睛,“广州呢,又称为羊城,花城……”


黄少天说,“对的。”


小戴转过身,“您不是说要去那边看一看么?今天,去不去?”


 


下了船,离岛风大,黄少天的心陡然跳得快了起来。


这么多年过去,他终于再度踏上曾经最为熟悉的土地。


 



 


他站在门口,听到一个导游模样的人,拿着扩音器,对一群戴了同样颜色帽子的游客讲解。


“……校训是,‘亲爱精诚’……”


门上“陆军军官学校”的牌匾油漆一新,恍若他那年新入校的模样。黄少天扶着雪白的门框,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尖叫着从他身边跑过去。


“进去吗?”小戴道。


校内的建筑,在抗战年代遭到日军轰炸,许多都是后来重新修建的。黄少天站在内与外的交界线上,榕树高大,遮天蔽日,他走之前来过这里,那一年的这棵树是这样的吗……


他不记得了,他不记得那年的学校,那年的树,那年的风与那年的月。但他记得那个人,虽然时光漫漫流过,冲刷着久远的记忆,海涛拍岸,卷走了家国仇,民族恨,利欲,权势……但那个人始终在他的心底,微微笑着,黑色的眼睛无比沉静。


 


“我……”黄少天转头,小戴正仰头端详那块牌匾,“怎么啦?”


 



 


“我入校那年,刚刚从家中跑出来。我是家里独子,父亲希望我继承家业,做一个南货商人……可我不想一辈子和算盘打交道,和老爹吵翻天,一怒之下离家出走,恰巧军校招人,我就报名,考试,入学。那时候年少无知,只凭一腔热血,想投军报国,总打算尽快上战场杀敌,卫国,然后回来。我没有大志向,不懂理想主义,我一生惟愿吃饱穿暖,和中意的人厮守终生……”


历史的风口浪尖,将他抛上了时代的前沿。


“我年轻时,不懂。你也年轻,没有经历过战争,更加不会懂。而且,为什么要懂……等到懂了,悟了,人已经老了。时间推着人走,连回头望一眼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


黄少天抚着门框雪白的栏杆,“我睡不着的时候,有个人给我念书。我一听书就困。他就坐在一旁,温声细语读,‘一入江湖岁月催’,‘少小离家老大回’……”


 



 


雨,绵绵无尽。


“我,我再问你一次。”军装湿透,马靴闪着冷淡的水光,“他们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!你为什么要给那边做——”


那个人微笑着摇了摇头。


“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,你只要发誓不再跟那边有联系——不,你点下头也可以!只要点下头……”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握在掌心,他想起教他打枪,他却永远打不准靶心,多么可笑,在这个地方——刑场——他淋透得精透,像一条丧家的狗惶惶地劝,甚至哀求,“你醒醒啊!我们认识许多年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

那个人还是微笑,非常开心似的。


“我跟你讲过,讲过吧,对,讲过。”他抬起枪口,又放下,“我没有大志向,不懂理想主义,我一生惟愿吃饱穿暖,和中意的人厮守终生……你懂吗……”雨丝落尽眼中,有什么东西淌了出来,滚烫,火辣,“你懂我的意思吗,你知不知道,知不知道……”


笑容,在那个人白皙的脸上消失了。他已许久未见过外面的世界,一边脸颊肿起,泛着奇怪的青黄色。片刻后,他忽然又露出了微笑,不是那样面具式的笑容——他面对酷刑和拷打时一贯的表情——而是腼腆的,有些羞涩,又有些遗憾的欣慰,眼睛明亮有神,整个人如同一株得到了灌溉的树,焕发出生命的翠绿的光辉,“知道呀。”他慢慢地开口,讲了第一句话,嗓子哑的听不出本来的声音,“我……知道的……”


枪响了。


 


十一


 


离开广州之前,黄少天托人查找的事情,终于有了回音。


“说是,没有这样一个名字。”小戴小心翼翼地解释,“是不是,有错字呢?那时候很容易就写错的吧……几十年过去了……”


黄少天自己也翻了许多书,就连边边角角,也没有留下过那个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。


“也许是个假名字。”他语调平平地说,“也许……”


 


广州城,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街道,流连过的店铺,悉数在轰鸣的机器中消散如云烟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现代化的高楼大厦,街道宽敞,桥跨珠江,如一道绚烂的虹。


这里几乎没有留下过他们的印记,那段岁月,注定写进书中,供好奇的后人们翻阅,聊作谈资,就着清茶,或者啤酒。


值得吗?过去的日日夜夜,黄少天曾经无数次在梦中——梦的雨与雾中问那个微笑的影子,你觉得,值吗?你的努力,你的牺牲,你所谓的理想——


值得吗……


值得付出生命的代价,付出接下去几十年的人生,年华,幸福,没有人记得你,你付出了一切,却连名字都未曾留下过。


 


又是一大群游客嘻嘻哈哈地走过,他们刚刚合了影。


黄少天模糊地想,他现在,似乎有点明白那种关于理想的执着了。


 


十二


 


明天,就要走了。他买了很多纸,在一个十字路口烧给他。


过去,在岛上,每逢清明冬至,黄少天总要沉默地焚烧大量的纸钱。有人问起来,“烧给家里人吗?”他就叹口气,说,“谁知道呢。”


 


那一天,夜里,下了一天的雨,停了。


黄少天睡不着,辗转反侧,一会儿冷,一会儿热。


楼下传来叮叮咚咚弹钢琴的声音,许是谁家的孩子在练习,似乎是圆舞曲之类轻快的调子。


哆来咪,哆来咪,哆来咪发唆——


他想起来,第一次见到他时,是一个午后,那个人坐在钢琴前面,慢慢地按键,他跑过去,“你怎么回事啊弹得这么慢!来来来我帮你!”然后覆住那双白皙的手,清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按下去。


明明根本没学过弹琴,一首简单的曲子,弹得乱七八糟。那个人抿嘴微笑,眼睛弯出了一道美妙的弧。


黄少天站起来,头重脚轻,他推开窗,外面的街上,雨后湿润的灯光,人声,汇成一条动荡的河流。他站在河岸,那一边,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影。


是你吗……他张了张嘴,可一眨眼功夫,河流回到地面,没有笑意温和的影子,只有灯光,人声,潮湿的墙壁剥落白灰,一只沉重的蜗牛。


 


许多许多年过去了。


黄少天站在床边,向下望去。


繁华的城市,霓虹璀璨。天空涌起密云,没有星光,没有月光,只有人造的灯,闪着张扬的色彩。巨大的城池如同盛开了万千奇花异卉。


广州,花城。


 


光之河,川流不息。


他站在河岸,耳边仿佛有汽笛声声,海鸥翔集。


那个身影又出现了,站在河的那边,向他安静地微笑着。


“文州!”


——这是六十九年以来,他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。


 


—完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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